素 锦 之 王
文/ 严 超

1977年生于河北。1999年毕业于内蒙古师范大学,2006年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









一年以前,开始着手做家乡冀中平原棉产区当代经济结构与村落社区民间信仰生态的田野调查,

棉花再次进入自己的研究领域与创作体系,并将这个持续进行的项目命名为“棉花制造”。

棉花这个来源于印度河流域的野生植物,在千年的光阴流转中改变与推动着人类这个掠它性物种的文明进程,

支撑着人类生存重要的功能需求,也支撑着冀中农耕社区基本的生存经济收入,同时,更是家乡留存在自己内心深处最为清晰的链接记忆。

 
“棉花制造”艺术项目是一个多媒介的复合型艺术计划,涉及到一定数量的影像记录、田野访谈以及装置作品与架上作品,

共同生成计划中完整的文本资料与作品架构,试图从艺术人类学的角度解读农耕文化在新时期呈现的时代属性与地域特征,

研析地域活态文化与农作物种植的相生轨迹。在一年多的时间中,我的工作团队探访拍摄于冀中平原的田野乡村,

撰写了村庄社区民间信仰生态体系的调研论文《无庙的祭祀》,同时,也派生出我以棉花为导语的部分架上作品的尝试。

此前的很长一段时间,对于作品的表达一直处于模糊而饥饿的状态,隐约中明白自己想要的方向,

但一直行走于挖掘与找寻的痛苦过程,直到再次看到秋日艳阳下那片曾经最为熟悉的广袤棉田,

血液中才又沸腾起画几张单纯小画的简单欲望。在当下横向视野极为平远也极为易得的现实之中,

回归家乡地缘文化的纵向深层,回归到自己最为熟悉与亲切的单一植物,感知农作物与地域人群自然相依的内在温度,

遵循自己内心深处的本能驱动去沉静地勾勒这个同样沉静而澄澈的植物。





 
棉花据载自宋代就出现于中国的土地种植,不知道宋徽宗是否见到过这个平凡的植物,也不知身历多地的苏轼有没有关注过棉花的生长,

总之灿烂精深的宋代绘画似乎从未在意过这个神奇的物种,尽管它供给着人类生活重要的物质资料,尽管它也同样具备着审美属性的物理形态。

同时,更为真实的是自宋元以降直至今日,棉花都鲜于出现在文人艺客的笔墨情怀与诗词咏意,

中国的绘画在植物的塑造描绘中也多是寄情于梅、兰、竹、菊、石榴、牡丹、荷花、松柏等借物言情言志的传承体系,

在拓展绘画题材的角度上并未有太多的更新与加载,顺循着中国传统绘画传承沿袭的独特维度。而棉花也正像观望着世事变迁的平民智者,

任凭沧海桑田的无休转换,始终淡定而低调地在风云之外守望着简单而伟大的使命,履行着比梅兰竹菊更具根性的朴素职责。

当代的文化领域虽然正在百花齐放,但也有太多像棉花一样平凡却重要的文化原点被喧闹的艺术景观所忽视与漠见,

真正的百花之王反而在热闹的舞台下方沉静而坚定地支撑着艺术正剧与闹剧的轮番登场。

 
深切地记得一年前那个秋日的午后,宿命般地再次站到家乡这片平原上的平原,宁静的万丈长天之下无际的棉田在大地上素锦绽放,

虽然临近收获时飞雪连天般的茫茫白色,但带给内心却是最踏实的安静与温暖。每一株棉花也好像家乡每一个平凡的乡民,

无奇但真实地展现着摄人心魄的无饰之美,即使秋风吹起也只发出近乎无声的淡然浅吟,无数株棉花的阵列横亘到远方的天边,

使得北方这片刚性的大陆像是在收获着即将到来的冬日的温暖。放低身体去注视每一株棉花,

会感受到枝叶、棉桃、以及绽放的白絮与青天的遥远对谈,放低身体去平视文化的民间,更会直视到乡村并不只是物质食粮的产地,

在容易忽略的文化角度上,也是精神食粮与处事法则的优质土壤。随着“棉花制造”项目的深入推进,

记录与解读着棉花种植规律的物理属性与农村社区日常生存的关联,更为深切地感受到一个植物与一个地域人群内层的链接逻辑。

在真实的冀中平原腹地,由于棉花种植与采摘的机械化劳作没有理想的解决方案,

千百年来的人工维护与采摘一直延续在这片半干旱性气候的平原,而当下村庄大量的离乡打工人员在这片土地上的迁徙轨迹也就不得不遵循着棉花的生长规律,

从而形成独特的村庄社区人员聚散的时间节点。同时在采摘棉花的返乡时间段中,平原农村的民间信仰仪式与活动也暗合着棉花的农事劳作而有序地进行,

并且在近十几年中衍生出新型的会社组织及其制度,在乡村日常生活中运行着非国家化非政治性的民间自生秩序,

与农村基层政权所代表的国家公权机关形成双线并行的治理结构,共同维护着乡村社区的和谐生息。

“棉花制造”项目近一年作品的创作源点是基于对棉花物质属性的写生描绘,习惯性地用手中的画笔去触摸棉花的客观结构,

或浓艳或素雅地调和画面的色相,还原着心中本能的自然感受,也借用这个平凡而伟大的植物来探索对平面视觉的当下思考。







先天下 200×180cm 布面油画 2012

 
艺术的江湖迷漫着极为美妙的光芒,亢奋与淡定、睿智与虚哗是这个工种与多个时代都在合谋的光辉景象,

热闹的舞台助推文明进程的同时,也在检验着价值维度的判断与建构。当下这个国家的艺术景观充斥着太多蓬头垢面的廉价传统与泥洋浅薄的伪劣当代,

棉花的温暖与沉静在这个噪杂的时代反而生成一种昂贵而猛烈的孤独。百花深处淡定的素锦之王宠辱不惊地拨弄着风雅的棱角,

我也在尝试继续以当代的模式去探寻那种接地气的传统。





天行健 150×180cm 布面油画 20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