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觉的越界
文/徐 弋

位薇,当代女性艺术家,其作品以丰富的感觉层次为业内所知。

位薇,当代女性艺术家,其作品以丰富的感觉层次为业内所知。但令许多艺术家更为好奇的,是位薇音乐家与艺术家并存的文化身份与艺术创作经历。

毕业于天津音乐学院并具有数十载音乐演奏经验的她,在从事绘画创作的十余载时间里,在视觉艺术领域也同样形成了自身的独特风格和表达方式,

而这些则源于艺术家不同艺术领域跨界过程中形成的一种跨域视觉、听觉、触觉的综合感觉形式,一种始终处于越界状态的感觉能力。

 
宋庄,午后。在一个凝练简约的建筑空间中,艺术家位薇开始了她一天的工作。这里是位薇与丈夫徐凡的工作场所,也是他们的生活空间。

这里,曾经空旷又过于理性的室内空间在位薇搬来的前四个月里,被一再切割、分解和重构,如今已形成适应艺术家创作逻辑和生活习惯的空间与功能形态,

也成为艺术家自由发挥其创造力的私人领域。“如果你想知道一个人的内心世界,其实最好的方法就是去他/她的家里中坐坐。”位薇如是说。

在她的世界里,家、工作室,或者生活与艺术创作空间,即是艺术家内心世界的一种外化。空间的分割与整合、功能的创建与改造、装饰的设置与创意

,在形成可供人栖居和感受的空间的同时,也建构起自身的建筑理性。对于艺术家来说,这样的空间无疑是其艺术思维与人文思考的深层体现,

也是其创作灵感与创作过程的实际陈列。而位薇的空间则展现着这样一种景象:巨大油画架旁安放着老式钢琴,存放画笔和油彩的矮桌边上随意放着着银质的长笛与曲谱,

而大提琴与谱架则在工作台的不远处。除了奶茶与咖啡,音乐是这位艺术家每日工作的必备伴侣,但比起前者,音乐之于位薇,更是促使其自身介入视觉艺术创作的内在动因。

 
位薇与丈夫徐凡皆毕业于天津音乐学院,在那里,青年时期的他们接受了严谨而系统的西方音乐教育。而位薇的父亲则是当时天津著名的芭蕾舞表演艺术家和教育家。

受家庭影响,位薇自幼便开始了芭蕾舞和音乐的学习,之后即以优异成绩进入音乐学院长笛专业。在那个激越的红色年代,位薇的成长环境却是温暖而平静的。

家人的成就、个人的禀赋,加之导师的青睐,或多或少地弱化了外界的干扰,使位薇能够在那样一个年代里专心于对音乐与舞蹈的探索。曾经有人问位薇,舞蹈与音乐有怎样的不同。

她的回答却是,没有什么不同。因为在她看来,舞蹈与音乐一样,都关乎身体。它们都需要表演者用身体去感受节奏与声音的内在节律,再借由身体,通过舞台或器乐这样的媒介,

去表达作品内在的情绪,传达作品试图展现在观众脑海中的诗性画面。正因如此,位薇也常常将其数十年的长笛演奏生涯,诠释为自己对于芭蕾的一种延续。

对她来说,器乐演奏与舞蹈一样,来自于一种本能,一种随着时间的递进,身体与音乐相互共鸣,并与之“共舞”的生命状态。

 
“我一直认为,把感觉通过身体器官的医学功能划分为‘听觉’、‘视觉’、‘触觉’、‘嗅觉’等等,是一种过于简单的事情。人的身体与感觉并非像西方医学体制中所规定的那样,

我更愿将这样的划分理解为一种知识体系的划分,因为它与我在艺术表达和创作中实际感受到的是两回事。而这也就是为什么当我拿起画笔的时候,我并不觉得这与我拿起长笛有什么不同。

我觉得那是件再自然不过的事了。”年少时不同艺术领域的跨界经验,在艺术家开始从事绘画创作时便成为了其坚实助力。这使得位薇在对其他艺术领域进行探究之初,

便保有了一种特别的轻松、好奇与热情。这也是为什么,位薇早期的绘画作品大多色彩丰富、明快鲜艳,带有着一种宛如儿童初看世界时的欣喜与活力。

尽管作品表现和探讨的主题源自于艺术家数十年精神历练与沉淀,但画面中明朗跳跃的色块与轻松自然的笔触,都令人不难感受位薇对于绘画创作发自内心的享受,

而这一时期的作品也同样重新唤起了许多人对于艺术最初的喜爱与热忱。实际上,位薇的早期创作至今还不断激发着她身边传统美术教育的艺术家们,对其自身数十年创作进行再次的反思与深省。

 
而对于位薇来说,让其无法将感觉以及自身的创造力仅限于听觉领域的,恰恰是古典音乐本身。古典音乐,常被看作是一种极具戏剧性的音乐类型,其之所以被界定为“具有戏剧性”,

则源自古典音乐能够借由听觉媒介建构诗性视觉画面的特殊属性。比如,在肖斯特科维奇那里,人们经由作品可以感受到隆隆的战火与硝烟、烧焦的尸体,以及皑皑雪原上战争留下的凄凉与孤寂;

在格什温笔下,波士顿街头不经意的一瞥,即是一副车来攘往却又色彩斑斓的美国浮世绘;而在拉赫玛尼诺夫的音符里,人们又仿佛站在了萧索的远方,怀着悲恸与愁绪,眺望着动荡惨烈的俄罗斯大地。

这是古典音乐持久的魅力,而对于乐手来说,自其演奏生涯之初,他们便被这一音乐形式赋予了一种特有的潜力:听觉在耳、手、臂膀乃至整个身体的运动节律中被极大丰富和灵敏化,

以至它不再仅与声音为伍,而是跃出了原本所依托的官能限制(耳朵的医学功能限制)。在敏锐而复杂的感觉领域中,听觉的界限被打破,开始与视觉、触觉等紧密相连,

而画面、色彩、动态影像、线条、节律、力度与强度,所有这一切,便一跃进入了艺术家的感知范围。而拥有这样感觉能力的艺术家,也就再也无法将其自身,其创造力,限制于单一的感觉媒介或艺术形式之中了。

 
早在1981年,吉尔·德勒兹在其《感觉的逻辑》中,通过对弗朗西斯·培根作品的分析,就已从哲学角度阐述了人类不同感觉形式之间所存在的交流与相互转换。

德勒兹认为,弗朗西斯·培根的作品通过对“纯形象”的追求,形成了一种全新的视觉,一种具有触觉能力的视觉。时至当下,新媒体技术的发展,以及新型传播媒介与艺术传达媒介的不断更新,

才将更多的艺术创作者与受众带入由视觉、听觉、触觉、嗅觉等多种感觉形式相交互的艺术创作和综合感知领域。通过生物技术、数字媒介辅助、互联网技术、互动参与形式等,

进入新媒体时期的当代艺术才使更多人刷新了其对于人类感觉能力的认知。然而,感觉的越界及其潜能对于许多艺术家来说,并非是这样一件难以理解和触碰之事。

在新媒体艺术不断通过新型技术形式探讨感觉的更多可能性的时候,位薇则坚持选择了油画这一更为传统的视觉传达媒介进行创作。

因为,在她看来,相比新媒体艺术中大量的技术应用(如电脑辅助、生物技术),油画创作则可以更多地与形成感觉的身体直接相联系。当手借由画笔作用于传统的平面视觉媒介时,艺术家的身体才能在这一过程中获得更大的自由。

 
位薇近期的创作所探索的主题则再次回归到音乐、舞蹈及其幼年的成长经历之中。与经由理性审视、分析与反思从而形成创作和表达意图的方式不同,

位薇近期作品的创作与探索过程,更像是一次自传式的旅程。在这一过程中,艺术家借由画面的视觉呈现回归到自身最为深层的记忆之中,并召回其在年少时对艺术最初的认识与经验。

“很多人都问过我,不同艺术形式之间的区别,特别是身边在某一个领域长期从事专业研究与创作的朋友们。他们好奇我为什么可以在舞蹈、音乐与绘画之间任意跨越。

这个问题问久了,我自己也开始试图去反思,去寻找原因。这也是为什么,我近期作品的画面主题又重新回归到音乐与舞蹈中了。”

《胡同中的芭蕾》与《大提琴》系列,是位薇近期在这一探索主题上较具有代表性的作品。实际上,不论是出现在画面上的舞者还是乐器,

对艺术家来说,都仅是召唤其沉积在潜意识和深层记忆中对艺术最初经验的载体。这是艺术家对于自身跨界艺术实践形成原因所提出的追问。

而色彩、笔触以及作品的内在韵律则是艺术家对其自身所提出问题的实际回应。这一个体的深层记忆与经验在意识中不断翻涌、浮现的过程实际上赋予了艺术家的感觉与表达更为丰富的层次与内容。

而在创作过程中,位薇则试图将其对于舞蹈与音乐最深的记忆与最初也是最为新鲜的感受带入视觉的世界。这是艺术家对其自身感觉秘密的探索,也是其对艺术创作本质的再次体悟。

 
相较丰富敏锐的感知能力,位薇觉得自己在对艺术媒介的应用上仍有未及开拓的领域。那就是三维空间。在与朋友交流的过程中,她总说,自己对于体积和数量没什么概念。体积、空间、数量、质量、结构、作用力……

所有这些更趋于理性、抽象和概念化,却也是从事三维艺术创作的艺术家们必备的认知能力。幸而,位薇在从事装置艺术的丈夫徐凡的作品创作中找到了参与机会。

“与他相比,我可能更为感性。这或许可以算是男人与女人之间的一种差别。但对我来说,徐凡的作品给了我感受空间的机会和快乐,也在很大程度上丰富了我自身的感觉。

”如今,位薇和其丈夫在宋庄成立了自己的工作室,专注于艺术创作的同时,也积极投身于展览活动与策划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