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竩

秦竩 2010-2012 中山大学 文化事业与文化产业 硕士 2012- 今 中国艺术研究院 艺术人类学 博士 生日:1986-08 爱好:艺术、读书

秦竩
 
2010-2012 中山大学 文化事业与文化产业 硕士
 
2012- 今 中国艺术研究院 艺术人类学 博士
 
生日:1986-08
 
爱好:艺术、读书












谁的配方●我的宋庄

中国艺术研究院博士 秦竩

1、那一盅老火靓汤
 
宋庄是这样一个地方:有人把它描述成北方农村,有人说它也是京城,有人认为它只是个画家村,也有人认定它就是传说中的江湖……想见的宋庄和遇见的宋庄不是同一个宋庄,走进去的宋庄和初见的宋庄也不是同一个宋庄。

不是宋庄时时在变,也不是一千个人眼里有一千个宋庄,而是这所有的宋庄其实都是真实的宋庄,它们组成了一个配方,熬一盅老火靓汤,煮了二十年,

究竟放了多少配料各有几许没有人能够记清,有多少梦想、多少汗水、多少掌声、多少幻灭、多少银两、多少口舌是非统统不可计量,又或者其实统统都是适量。

二十年,煲汤的火候时大时小,应该大火煮多久才开锅,又应该小火焖多久才入味,这火候如何掌握,都没有既定的食谱可循也没有大厨拿捏。人来了,料下了,开始煮了,煮着煮着又增减其它的配料了;

有时开锅了冒出汤水香气四溢,引来不少食客围观;有时又加水再焖,让早有耳闻的人不得而见;有时揭开锅盖分而品之,几人赞叹几人唏嘘。

这汤是不是煮了太久,还是仍然没到时候,煮汤的喝汤的都有见地却又都说不清道不明,老汤却毕竟是老汤,自成一体,

汤味随着气候、人心和时机变化着,兴许赶上好时候好天气好心情,宋庄的美味便终身难忘,如果刚好相反,那只能说你与这盅老汤的缘分不那么尽如人意。

冬去春来,候鸟似的艺术家们来了又走,热热闹闹的展览闭了又开,汤底始终不换,汤料增增减减,食客去去来来,那些留在宋庄的和离开宋庄的人们始终都会记得,他们的宋庄也许没有挂上“宾至如归”的招牌,但东郊的这个农村也有些许故乡情怀。

老栗的宋庄怀着乡绅的理想,有着田园般的诗意,却也带着大隐隐于市的一点忧伤,他是宋庄的偶像,是宋庄的居民,是栖居的大腕儿,他也是宋庄。

方力钧的宋庄是逃离喧嚣安静创作的自建房,他不住宋庄了,但谁都知道他的工作室一直都在老地方,后辈们哪怕是朝圣也要去望一望,那间屋子就是宋庄。

艾未未的宋庄夹杂着理性和张狂,在不在宋庄,艾未未一出,宋庄就是背囊。老汤料煮的时间长,给这盅汤提供了不少营养,二十年的陈皮甘甜养胃,陈年的老姜暖身暖心,

但汤料煮得久了也会化汤,所以便无法分清宋庄因为他们而名还是他们因为宋庄而安,其实无妨,因为合一了,这里才是宋庄。

庆庆的宋庄娴静美好,虽然免不了风沙雾霾也免不了酒店商街的到来,那些千辛万苦收集来的素材就堆在宋庄小小的院落里,把灌木修剪成想要的模样,用心去想材料该放在哪个地方,平添了宋庄这盅汤几分清甜。

方蕾的宋庄有点朝天椒的呛口,还有辣味的后劲微微上头,这滋味纯粹、犀利、干净、向上,其实一直都不是主菜配辣椒,而是辣椒挑菜肴,一旦有辣,这汤就变了另一种调调。

女性艺术家为宋庄增添了甜与辣,再甜得腻人有辣劲透爽,再辣得过瘾有甜意眷顾,并不是这些女艺术家有多么可人,但有了她们的宋庄滋味就是那么不一样,弱水三千,也是有静有淌、有曲意有流觞。若没有水,何来靓汤?

十墨的宋庄有点水煮三国的气场,十个人既是一体又不是一体,闲来把酒寻欢、兄弟情长,一聊聊出了灵感、理想和紧张,还是回去创作吧,画个有酒有肉有情有意的宋庄。

秦风豪气、宗平善良、轶琼智慧,男艺术家拿肩膀扛着艺术用心里装着宋庄。他们总在聚又总离去,究竟爷们儿的深情是给了艺术、拜了兄弟、还是熬了宋庄?就像茴香、桂皮、八角,各有滋味但汇聚一起才更香。

熬了二十年的、十年八年的老宋庄们总是感叹白驹过隙,在美院恰同学少年也好,离经叛道的闯荡艺术圈也罢,宋庄仿佛是那些时光的鉴证,聚在一起或是独自创作都免不了怀念,也许会相互攀比,偶尔也相互指责,但更多的时候是承认彼此的努力和成功之间有着必然关系。

艺术家信奉天分和灵感,但身居宋庄的他们,无论成名与否都在勤奋和汗水中度过孤独的日子。没有一个艺术家是“一朝成名天下闻”之前不经过“十年寒窗无人知”的,

成功可能是鲜花、是掌声、是个展、是知名,是平方尺或者平方米的价格水涨船高,又或者只是被几个眼光刁钻的批评家认可,无论哪一种成功都是一天一天熬出来的,这就是宋庄,咸的滋味,是汗水甚至泪水混合着理想。
 
新宋庄们和那些时来时往的过客们总为宋庄冒出的氤氲所吸引,依稀从中窥见汤锅里沸腾的迹象,就管那叫做艺术氛围。随着氤氲的香气,新宋庄们也会渐渐融入汤中,

有的冒个泡泡消失了——在群展里昙花一现随即不见,有的随着汤翻滚浮浮沉沉——时而出现时而不见,有的则在被融解的环境中沉淀下来——像那些前辈们一样,

身在宋庄,目光却一直望着高处和远方。有人说大浪淘沙是每个行业每个地域都会直面的情况,是金子在哪都会发光,然而宋庄并不是淘金河,

它是那锅老汤,哪怕你离开也带着它曾经给予的鼓励和滋养——也许只是同行们的祝福,也许只是春暖时飞过的燕子,也许会是生命里从此多了许多牵挂,也许是年轻时追逐的梦想。

没有人知道那些来宋庄漂着的年轻人里会不会有下一个方力钧,没有人知道他们都为艺术梦付出了怎样的努力和艰辛。

有人说,艺术家最容易满足,有材料创作、有地方能创作、够吃能活就可以一直这样下去,他们不要求锦衣玉食,也不要香车豪宅,只要一个可以夜以继日专心致志的地方。

在宋庄,他们最大的满足莫过于此,然而,还有许多同行、许多前辈、许多新友故知一起熬,痛并快乐着。



2、农家瓦罐煨佛跳墙


 
平日里的宋庄一如初见,808、809 路公交车在主路上飞奔,偶尔能看到赶了一群羊、放了两头牛的农民,还常有马车拉着各种农产品。

“小堡到了!”车门一开,有点尘土飞扬,伴着售票员极不耐烦的催促“赶紧下车刷卡”,放佛这些人到了宋庄就不用再载他们回城里,像卸了货似的痛快。

然而这些到了宋庄的人却并不在乎,他们眼里多半是熟悉,有些则是欣喜,眼神里透出熟悉的目光的,总和宋庄这盅汤有些关系,满眼欣喜的充斥着闻香而至的好奇。

“原来宋庄是这个样子……”

想见的宋庄不应该是这副模样。住艺术家的地方应该有山有水有树林,还应该有庭院有花鸟,甚至有名车美人也不出所料。

“艺术嘛,不跟普通人的生活拉开距离怎么能称之为艺术呢?”如果把苏州园林搬到北京东郊,基本上可以对应关于宋庄的想象,中国风的艺术家们应当在园林里吟诗作画下棋饮酒;

又或者随处可见悬崖别墅、流水别墅式的建筑,走洋气路线的艺术家们端着红酒杯品评,从达芬奇的鸡蛋到梵高的向日葵。

换言之,如果宋庄是煲汤的锅,那也是御用汤锅,要么是及各种功能于一身的超级电压锅,不论哪一种,势必要有金玉其外的架势才能满足人们对于艺术家聚居地的幻想。

至于艺术家本身,他们生来就是独立于芸芸众生之外的另一种存在,奇装异服还是华衣美服都应该价值不菲或者是亲力亲为,就算不是不食人间烟火也应该多少有些异相才对,因为艺术史里但凡造诣不凡的大师都是挑剔偏执狂甚至神经质。

在常人想象中的宋庄莫不是一罐魔汤,到了这里一定会被扑面而来的艺术气息所吸引、震惊、俘虏、陶醉甚至产生崇拜之心,也可能被异乎寻常的艺术氛围激发出半生都埋没了的奇思妙想进而相信自己的灵感多么辉煌乃至可以直达艺术的殿堂。

他们终究要失望。

见到的宋庄灰头土脸,除了主路上两边一字排开的画具商店、环岛附近的现代建筑,一眼望去的宋庄和别的农村没有太大区别,而且算得上稍微“繁华”一点的地段不超过三个前后相望的公交站,这种“繁华”只包括饭店、乡村超市和画材商店以及一些卖成品画的店铺。

放眼望去,没有别墅,也没有庭院,没有山水,也没有多少植物。这宋庄若为盛汤,貌相顶多是个农家瓦罐,而且使用多年,旧痕新伤都在面上,算不得什么金簋玉豆,也丝毫没有什么大气排场。

走在街上的无非都是些凡人,衣着朴素,有的甚至有些邋遢。进出画材店的不能就此判断他是艺术家,街头吃路边摊的也未必就不是艺术家。

这也是宋庄有意思的地方,一半是艺术家,一半是农民,谁是艺术家,谁是农民,单凭着外表似乎是不能分辨的,唯有走进某个工作室,

看到来不及洗净满手颜料的画家不好意思地伸出手想表示一下礼节时,才能判断,他,是宋庄的艺术家。可是,他的小院里也亲手种着萝卜白菜和三两棵果树,也起早贪黑打理施肥,谁又能说他不是农民呢?他们只不过是会做艺术的农民。

在我看来,宋庄这一盅老汤用的都是自种的原料,从栽种到下锅,事必躬亲,因而滋味鲜美丰富营养。什么样的艺术家种什么样的菜、养什么样的花,能把这些绿植栽培得枝繁叶茂,未必不是艺术。

满街的湖南菜馆是宋庄的一道风景,不是因为湖南籍的画家多,而是湘菜的重口味恰好调和了宋庄单调的生活。

有画家说:“宋庄的夜有时静得吓人,坐在院子里能听见树叶落在地上的声音,所以晚上大家想聚在一起,除了交流还是害怕寂寞。”

不知道为什么,艺术家很多都形单影只的过着,在宋庄的聚居生活丰富了他们创作之余的时光,一块儿吃饭喝酒,一块儿谈天说地,一块儿聊艺术,一块儿研究技法,一块儿品茶,一块儿喝着聊着就到了天亮。

他们很快乐,有了艺术和朋友,还有酒,还有茶,还有湘菜馆,就不寂寞。菜馆的老板往往也画画,或者以前是艺术家,后来发现在宋庄开饭馆才是坦途,于是弃笔拾灶,把做艺术的精力用来做好饭菜,给其他艺术家当了后勤。

有的艺术家也笑称:“在宋庄发展最快的是画材商店和饭馆,生意好着哪!”特别美的生活是每年宋庄的黄金剧场。

从四、五月到十月,是这一盅老汤允许来客品鉴的最佳期限,也是它熬得风生水起的时光:美术馆展览不断,艺术家来来往往,饭店开门迎客,枝头鸟语花香,夜夜聚会笙歌,观众不停转场。

这时的宋庄让人无限向往,因为每一天睁眼的时间里都充斥着艺术,看的目不暇接,说的痛快敞亮,吃喝都不是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跟谁一起聊些什么,而这些直接影响着创作的灵感和方向。

揭去农家瓦罐的盖子,这盅老汤才露出佛跳墙的珍馐异香:中国的当代艺术首推宋庄——不单单是因为这群平均学历本科的艺术从业者们生活于此,

还因为这里有他们彼此激励的动力以及长江后浪推前浪的勇气,更重要的是他们从来没有停止思考和创造属于中国的当代艺术并不断将其推向国际舞台。

所以,就像立体派的诞生、印象派的出现和达达艺术的崛起一样,宋庄也具备这样的环境和土壤,直接影响着中国当代艺术的发展风向,如果有一天要为这段时间的宋庄艺术发展盖棺定论,也会有浓墨重彩的一笔记录下它所贡献的力量。

从来没有人确定传说中的佛跳墙的制作方法应该是怎样,一百个大厨可以有一百个配方,可以想象可以猜测可以设计也可以向往,宋庄这农家瓦罐里究竟煨着怎样一盅佛跳墙。

宋庄没有因为来了艺术家就赶走了原住民;没有因为有了艺术大腕儿就拒绝小商小贩;没有因为这里建艺术家工作室就把土路翻修一新;没有因为艺术家聚集就远离商业运作;没有停止过每年不断的规划和修改;没有惧怕过艺术家们道不同不相为谋的争论;

没有因为艺术而给予任何人特权……那它到底有什么?答案是不确定的,不确定就是宋庄的态度,还原那农家瓦罐的残缺,它不是新的,它只是一个北方的普通农村;

它不是画布,不能想怎么涂抹就怎么涂抹,所有的规划设想都只能建立在它原有的基础之上;但它接纳和包容各种变迁和修缮,它欢迎艺术家来也敞开大门方便他们随时离开;

它因为附庸这风雅变成了金字招牌,很多人可能没有去过宋庄但一定听说过跟当代艺术生活在一起的宋庄;它是艺术家这个游牧民族暂时落脚的地方,这顶大帐二十年没有动过,但也说不定哪天就举家迁徙了。

其实这些都和当代艺术的气质如出一辙,不确定才是不断发展的原因。所以,没法描述宋庄的配方,只能从万花筒的这一端尽量端详,每一个面都是宋庄,

我看到的只是我的角度:那么多的人,那么多的层,那么多的料,那么多的工序,我都没有办法一一说明,但它们在一起经过岁月的洗礼,才煨成了时间的味道。

宋庄不止是这二十年的匆匆,也不止是这些艺术家们的面容,不论这是谁的配方,我写的是我的宋庄。


3、结:

 
如果偏偏要在北京漫长的冬天里来宋庄,很冷,很冷。西伯利亚的寒流卷走了村里所有的绿色,也带走了候鸟们。

若遇到冰天雪地仍不离开的艺术家,就会看到这农家瓦罐的另一个样,全然找不见春夏时节的热火朝天,只有铁炉子通红却煮不开的满罐冰凉。

艺术家们各自猫冬去了,用长长的冬天完成明年要展览的作品,有的会回来,有的就此不再,有的等待另一场春暖花开的盛筵,有的期待又一次开锅的浓香徘徊。然而,人来不来,画好画坏,宋庄依然在。